犯罪，是被成功養出來的
戴伸峰教授三集 Podcast 整理成一條邏輯鏈

如果問大多數人：犯罪的人跟一般人有什麼不同？直覺答案大概是——他們比較壞、比較狠、比較冷血。聽完戴伸峰教授在博音 Podcast 的三集訪談後，我得到一個不太一樣的結論：犯罪最讓人不安的地方，在於它和一般人的心理機制其實很接近。差別在某些人在某個地方跨過了界線。這篇把三集（犯罪基因、毒品、性犯罪）整理成一條因果鏈。文中性犯罪段落涉及案件與加害者的認知扭曲，讀之前先有個底。

# 一、傾向：基因給弱點，環境決定它往哪走

犯罪學界從一九八〇年代開始找犯罪基因，確實找到幾個。

戰士基因讓人積極、敢拚、帶點狼性，但帶這種基因的人成功也很明顯。XYY 染色體的男性自制力可能弱一些，在連續性侵害犯人裡的比例稍高。

戴老師馬上補了一句：只能說被抓進去的比較多，有基因就會犯罪，沒這回事。

先天頂多給一個弱點。弱點剛好被社會的痛腳踩中，犯罪才發出來。

「你有某一些弱點，剛好被社會的痛腳踩到，犯罪其實就發出來了。」

EP182 · 23:57

哪一種弱點容易被踩？戴老師點了三種。

神經質的人衝動、容易把狀況放大。帶敵意的人會把中立的情境讀成針對自己——朋友塞車遲到，他想的是你故意拖我；捷運博愛座衝突，就是把你坐在那裡讀成你故意不讓。反社會傾向的人對規範想挑戰一下，闖黃燈覺得自己賺到。

這三種特質離犯罪都還有距離。 同樣具有衝動特質的人，有人成了創業者，有人成了運動員，也有人走向犯罪。先天條件只是傾向。真正的作用是讓人更容易走到下一步。

# 二、形成：犯罪最重要的燃料，其實是成功

一般以為心先壞掉，人才會犯罪。

戴老師看到的多半是另一種順序：從一次小小的試探開始。

喝一點酒上路沒事，下次敢多一杯。詐騙車手得手次數遠高於被抓次數，中間成功了幾百次才落網。每一次沒被抓，都在告訴他：這件事很好做。

「犯罪的發生本身，是遏制犯罪的重要工具。」

EP182 · 37:45

做了就極可能被查獲、入獄、判刑，下一次的機會被收走。多數人的自制機制靠這個撐住。真正麻煩的是一次次得手、被養大的人。

毒品走的是同一條路。第一顆藥給的快感超出想像好幾倍，大腦記住了。之後怎麼追都追不回那個高度，耐受性讓效果一次比一次低。 戴老師借了一句古話：曾經滄海難為水。

性犯罪把這個機制推到最極端。

快感來源遠超過性本身：按下快門也快樂，眼睛飄一下也快樂。連結到的是掌控——「我知道你不知道」的資訊落差帶來的優越感。性只是這種快感附著的對象。

這也是戴老師對化學去勢有保留的原因：打荷爾蒙處理的是性慾，核心的掌控感碰不到。

酒駕、詐欺、毒品、性犯罪——表面上看是四件事，底層跑的是同一個迴路：

# 三、固化：為什麼改不掉

回路一旦建立，兩種力量把它鎖死。

第一種是認知合理化。

戴老師訪談過一起兄殺手足、詐領保險金的案子，判了無期徒刑。二十年後，這個人已年邁眼盲，坐下就喊冤：槍不是我開的、我又沒拿到錢。 把至親送走、關了二十年，那套說法還是完整的。

另一個車手案也是同樣的東西。二十出頭的年輕人，騙了一位阿嬤三十萬，第三次就被抓。戴老師問他：哪天換你阿嬤被騙三十萬，你怎麼想？這人當場跳起來說要把對方弄死。 對別人的阿嬤下得了手，對自己的一寸都碰不得。

戴老師說，這些人多半很不習慣表達情感，也不習慣別人有情感。真正缺的那一塊，是一段能把他拉回正常生活的關係。

第二種是線索提取。

渴望靠線索勾起來——看到某個人、某個場景、某種情緒，癮就被拉出來。跟你半夜不會想喝咖啡、聞到味道才想喝是同一個道理。

戴老師講過一個台中女監的案例。

一位媽媽被丈夫用一起吸的方式拉進去，丈夫很快被抓，她發現懷孕，邊少量用藥邊把女兒生下來、養大。女兒上小學那天，她看著別的家長光鮮體面，自己手臂全是針孔只能穿長袖，當下決定戒，頂了個麵攤把女兒供到大學。

十六年沒碰，後來連日子都不數了。

卻在女兒畢業典禮上功虧一簣。女兒考上公職，帶著穩定的對象，跟她說媽媽這些年辛苦了，你可以放鬆一下。 放鬆一下這四個字，正是當年那一針給她的感覺。線索一瞬間接回去。她去找了舊關係，回不來了。

「當年她的『放鬆一下』，就來自於那一針；這四個字，完全把它連結提取回來。」

EP203 · 34:04

靠意志力撐的那種戒，戴老師叫毅力型戒癮。還在數日子，代表人還被綁著——像失戀的人在算分手第幾天，真正過去的人是不數的。

所以他主張把戒毒換成離毒：離開線索、離開環境，在大腦的酬賞迴路裡長出新的連結，用小一點、快一點、合法的獎賞頂上去。

毒品如此，犯罪如此，性犯罪也如此。卡住的是同一件事：大腦已經知道「這件事有效」。回路建好了，靠意志力拆不掉。

# 四、介入：該從哪裡著手

先看數據。

以台灣的統計，性侵害大約八成是熟識者下的手。熟識裡接近一半是家人親屬。十八歲以下的被害者，大約九成的加害者是孩子認識的人。 真正陌生人隨機下手的，壓在一成以下。

「性侵害的主要發生，大概以台灣的數據，80% 都是熟識性侵；熟識性侵裡面，接近一半，是家人親屬性侵。」

EP229 · 07:27

真正需要警惕的，往往是某個讓人無法離開的情境。

戴老師用了一個路燈比喻。一條全黑的巷子跟一條有一盞路燈的巷子，多數人走有燈的那條。問題是，視線被燈框住，燈以外的暗處反而看不清；要下手的人正站在燈旁邊，把走過來的你看得一清二楚。 加害者偏好視野開闊、便於脫身的地點。看商場廁所就懂：男女廁分在兩端的，比中間夾一間誰都能進的親子廁所安全得多。

記住這套對危險環境的辨識，比記住一張壞人的臉有用。

毒品政策上，戴老師把光譜排出來：從除罪化、除刑化，到入病化，再到台灣目前的入罪入刑化。這些年共識正一格一格往治療那端挪。台灣真正交出成績的，是美沙冬替代與減害療法。

性犯罪的介入，他給了三個方向。紅線劃清楚配上罰則，讓九成以上動過念頭的人知道界線就會停手。等精神醫學找到病理基礎，讓醫療介入那真正異常的一小塊。性別平衡教育——他用平衡這個詞，因為男女在社會結構裡的位置目前仍有落差。

再犯是最難的一塊。有個林姓加害者，關了七年，出獄時撂話叫監所人員別放他。出去沒兩週就犯下姦殺女童的案子。這起案子推出了刑後強制治療。

爭議在於：刑期已了結，卻因為被判斷會再犯而繼續被關著。現行刑法手上只有關、罰、剝奪生命三條路，醫療進不來。

他也提醒：台灣這些制度的進步，幾乎都是悲劇堆出來的。家暴防治法後面站著鄧如雯，性別平等教育後面站著葉永鋕。

三集談的主題各自不同。整理成一條鏈之後，脈絡變清楚了：

每一個環節都是可以介入的著力點。 鏡頭從那個人身上挪開，挪到人之前的情境，可以做的事就浮出來了。